李澤藩老師在將近四十歲時,開始任教於新竹師範學校(後來的新竹教育大學、清華大學南大校區)共三十年(1946- 1976,前十九年為專任、後十一年為兼任)。作育美術人才之餘,亦積極創作、參展。更早年的時候(即十九歲起)還在「新竹公學校」(即今日的新竹國小)任教近二十年(1926- 1945)。這一共五十年的美術、教育生涯,再加上往後十數年的自由創作歲月(1976- 1989),常為家族和學生們津津樂道。

李澤藩老師的生命軌跡橫跨二十世紀頭尾。二十世紀因戰爭的顛沛、戰後的勃發、和世紀末的眾聲喧嘩,顯得格外繁忙。李澤藩的作品,如何展現創作者內心的自由、和來自社會文化環境的滋養,兩者之間的交互作用?是一個有趣的命題。

本次展覽以「泰然」二字作評,著眼畫家的樸實和其作品的豐富,重新探究李澤藩作品呈現的整體意義和藝術史價值。並發現其專業生涯可分為「新竹公學校」時期(1926- 1945,近二十年)、竹師專任時期(1946- 1964,近二十年)、專任退休後(1965- 1989,共二十多年,其中包含在竹師兼任的十一年)這三個時期。同時,第一個時期還可以上溯到他在台北師範學校(今國立台北教育大學)求學時(1921- 1926),所接受到的教材和畫法。回顧這三段時期,都可看見李澤藩勤勉兢業的軌跡、和「一畫再畫」1 的創作動能;「繪畫」這件事彷彿成為了李澤藩的生活習慣─儘管世事更迭,難免受其影響,仍可保有一種泰然自若、駕輕就熟的內在安穩。

透過本展精選的二十餘件作品,且讓觀者一同進入一個紛擾的世紀、認識一名青年畫家的養成、同理一位美術教師的忙碌、和讚嘆一方大師在暮年終得揮灑的泰然喜悅。

1 「一畫再畫」有兩重意義,一是李澤藩不浪費紙張的擦洗技法、二是他為數眾多的產出成果。

策展人:張琳,國立清華大學藝術與設計學系副教授,倫敦大學學院(UCL)藝術史博士。

第一個二十年|1926-1945 迂迴歷史

李澤藩十四歲時(1921年),進入台北師範學校就讀,而後開始接受石川欽一郎(1871- 1945)的繪畫指導,學長學弟包含有廖繼春(1902- 1976)、李石樵(1908- 1995)等人。石川年輕時,曾與旅日英國風景畫家伊斯特(Alfred East, 1844- 1913)交流過藝術知識。伊斯特活躍的英國維多利亞時代(Victorian Era, 1837- 1909),已是一個能充分欣賞、購買風景圖像的富裕社會,並且油彩、水彩並行。好幾位當時的畫家、包含伊斯特,都出版過「如何用油彩來畫風景」或是「如何用水彩來畫風景」這類的專書。像是伊斯特就在自己的書裡寫道:「樹是圓的物件,不能把它們畫成扁平的語調。它們是活的,畫的時候要表達出它們的生命力。」2 這段話不僅顯示出,描繪大自然時,需要善加觀察,更顯示出英國風景畫的傳承,已經漸漸凝聚成學院派般的知識,有著文字、專書的建立和存在。從伊斯特到石川、再從石川到李澤藩,這當中的流轉不僅僅存在於畫作中,還讓人看到二十世紀複雜的歷史條件和全球性的交流。

更有趣的是,獲得這份美術基礎的李澤藩,畢業後的二十年(1926-1945),漸漸從石川的風格,發展出自己的風格。在展區一,首先將看到李澤藩模仿石川的作品,其中的特色是濕潤的水分、模糊的輪廓。而後,李澤藩開始注意到竹苗生活圈內的閩式建築,例如北郭園(台灣第一位進士鄭用錫於咸豐年間所建)。遇到建築,畫家則不得不放棄全然的水份經營,轉而處理它們的體積和遠近,於是可以看到李澤藩醞釀出鮮明的線條,來表現「人造物」─從樑柱、牆面,到屋簷、甚至家俱。另外,本展區特別挑選李澤藩專業生涯「第一個二十年」工作的場所─今天的新竹國小之畫作一張。這張畫不僅在左右兩邊的建築物上,有著明顯的輪廓,就連在遠方的大山和藍天白雲,也形成強而有力的幾何色塊,完全不見早年水氣濛濛之感,別有一番氣象。

2 Alfred East, The Art of Landscape Painting in Oil Colour (London, Cassell, 1907) 頁54。

1. 老師作品的印象 15x19cm 1924 2. 溪邊韻緻 24x33cm 1926 3. 苗栗(南苗) 58x76cm 1935 4. 北郭園客廳 52x68cm 1935 5. 冬日 51x69cm 1940 6. 新竹國小所見 54x78cm 1939
1.老師作品的印象 15x19 cm 1924
1.老師作品的印象 15x19 cm 1924

第二個近二十年|1946- 1964 熱愛美好

光復後,李澤藩有機會進入竹師任教,開啟了他往後桃李滿天下的充實歲月。本展區聚焦李澤藩於該校「專任」美術教師十九年間的作品。或許因為離開了初等教育場所,進入專科等級院校,此處專業的氛圍,使得李澤藩得以更加專注於美術本身,較以往更有系統地開發風景以外的題材,像是人物畫、世態畫(genre painting)。不同於展區一能夠明顯察覺畫法的改變,展區二欲呈現的是:繪畫題材於此時期邁向多元化的表象下,所飽含的一種擁抱世俗和美麗事物的熱情。

人物畫方面,《李小姐》體現了藝術家對女性模特兒的凝視(gaze);「凝視」同時也是藝術史最重要的新觀點之一。畫面內可供視線停頓的物件頗多,像是三張椅子,均呈45度角、朝同一方向擺設,形成遠、中、近的韻律。此外還有三個人形:仿米洛的維納斯(Vénus de Milo)、一座半胸像、和主角李小姐。如此「三」「三」對仗,讓觀者的眼光最後得以凝視在李小姐身上。的確,這位「同事的女兒」坐姿坦蕩,懷中無遮蔽物,肩膀平穩,毫不忸怩;兩條烏溜的麻花辮像是兩道俐落的箭頭,劃過高起的兩胸、指向光潔的雙臂。自信的坐姿、開展的身形、青春的肌髮,無不承載了藝術家作畫時、甚至觀者賞畫時的熱情凝視。此畫獲得同年第五屆全省美展西畫部「文化財團獎」,無獨有偶,當年的第一名和第二名,也都是以少女、少婦為主角的畫作3。 這些得獎作品指出一個事實:服順的女性模特兒,乃可供凝視的客體,滿足了歷來藝術家們詮釋的渴望;一如「李小姐」豐潤健康的存在,代表了畫家對美好題材的熱愛。

世態畫方面,則有《內庭日斜》、《香茅油工廠》等等。所謂世態畫是平日生活的呈現,例如工作中的人、繁忙的市集、室內或居家一隅等等。世態畫的特色在於平凡日常,不強調「理想化」,所以神聖的典故或神話中的風景,都不是世態畫的題材。李澤藩的藝術在這段專任美術教職的時期,將早年生活裡曾觸及但未深究的,透過教學相長,重新構思,產出一幅幅題材平常、但形式用心、且透露生活之愛的「新竹世態畫」。

3 1950年第五屆全省美展西畫部「特選主席獎第一名」是林顯模的《鼓笛隊的少女》、第二名是王水金的《好日》,主題為一少婦看顧嬰兒。來源:國立台灣美術館之台灣美術知識庫(Taiwan Fine Arts Archive)。

7. 香茅油工廠(汶水) 56x71cm 1956 8. 李小姐 76x59cm 1950 9. 東門城 54x74cm 1961 10. 土窯工人 74x56cm 1952 11. 汶水(山麓霧深)(一) 55x73cm 1955 12. 內庭日斜 73x58cm 1946 13. 壺邊洋蘭 75x57cm 1955
7. 香茅油工廠(汶水) 56x71cm 1956
7. 香茅油工廠(汶水) 56x71cm 1956

第三個二十餘年|1965- 1989 泰然自信

李澤藩老師1965年自竹師退休,並於1967年畫遊香港。展區三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幅香港街景。如同展區二所提及的「世態畫」,這幅香江風光的畫面前段,即是人群、鬧市所構成的世態畫。然而,遠景裡的高樓,隱約展現了李澤藩早年擅長的水分暈染,但卻似像非像…..?難道李澤藩的作品風格,回到從前…..?其實不然,好幾位研究李澤藩藝術的作者4 ,都認為他在1960年代晚期,步入成熟穩健的階段。像是1972年的《清水斷崖》,崖壁上按、押、擦、畫的筆觸,呈現出油彩般的視覺效果,展現了畫家對水彩顏料的駕馭和(類)跨媒材的自信。

類跨媒材更鮮明的例證,是1980年代好幾幅揉合回憶、知識、速寫筆記、和鄉土感情的大作,如本展區裡《西門教堂附近》、《社教館懷古》(社教館是今日的「國立新竹生活美學館」)、《潛園》(由清朝文人林占梅所建,為台灣名園)。這三幅作品,在布局和精神上已經投入了中國山水畫的境界5 ,造就了神遊無盡、既親切又虛幻的另一個世界。由英國水彩傳承轉向中國水墨般的嘗試,李澤藩畫出了成績。而這樣的成績,有著外部和內部條件的配合。外部的條件,是戰後中國大陸藝文的移入,替李澤藩在既有的、由日人先消化再傳授給台人的西洋美術知識之外,帶來一次新的機緣;尤其李澤藩數十年來積極參與藝壇,過程中與傳統水墨畫家和畫法的接觸、交流與啟發自是不能抹煞,例如1974年他獲得「中華民國畫學會」金爵獎,這個協會即是以宣揚傳統繪畫為主的。除了外部機緣,內部條件則是李澤藩自身持之以恆的作畫習慣、和吸收融會。內外條件的配合,讓李澤藩的創作在晚年勇於超越水彩、綻放獨特丰采。李澤藩深信,平時若勤於描繪各種靜物、風景,其努力都不會白費,吾等應當要有「信念」「將簡單的速寫能夠可以在家裡畫出(按:風景畫)來的能力。」6 而本展區中央的三幅大作,即是這份信念成真的一幕。

4 黃光男,《台灣美術全集13李澤藩》(台北市:藝術家出版社,1994)頁32。
5 汪聞賓,〈水彩與水墨的邂逅─李澤藩水墨畫作的探討〉收錄於《李澤藩與台灣美術學術研討會論文集》(新竹市:國立新竹師範學院美勞教育學系所,2004年) 全文頁36-45;頁42。
6 李澤藩手稿〈師範大學〉。

14. 香港小巷 54x39cm 1967 15. 後院(蘭花) 74x53cm 1972 16. 西門教堂附近 49x108cm 1982 何銓選先生收藏 17. 潛園 90x110cm 1985 18. 社教館懷古 49x108cm 1982 何銓選先生收藏 19. 清水斷崖 78x55cm 1972 20. 玫瑰花 55x38cm 1976 21. 長堤海邊 57x80cm 1981 22. 玫瑰花 54x45cm 1985
14. 香港小巷 54x39cm 1967
14. 香港小巷 54x39cm 1967